我则持中立态度。又跟他们讲了一通“小马过河”的故事。
王蒙是个庞大、复杂、独特的存在,不宜轻言其人。眼下正在读北京一个朋友惠寄的《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更加印证了这一判断。
有些话,倒也还真是非王蒙不能道。比如他说:中国现、当代那么多作家,只有鲁迅才多有警句,并为人所记诵。
这是很有眼光的实话。难道不是吗?
姑引一例:
“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存留。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鲁迅:《朝花夕拾.小引》)
这段话说得太好了!岂独故乡蔬果而然。我对此很有共鸣。
少年时期读书,看到路易.艾黎说:中国有两个最美的小城,一个是湖南凤凰,一个是福建长汀。
就此中蛊。不亲自去走一走,看一看,耳闻目睹一番,心里就不踏实,感觉就有欠缺,一块石头就不能落地。
我不知有多少朋友,是怀着与我类似的心情,走向凤凰,奔赴长汀。
二.
梁某很喜欢湖南。包括它的风光、人文、民风和饮食;当然,还有清爽能干色味俱全牙齿雪白的湘妹子。我有不少湖南朋友,也到过三湘四水许多地方。百年中国最牛的一句话,窃以为是:中国若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凤凰其实仅是湘西这幅山水长卷的一个截面,还算不得最出色的。但它显然早已压倒周边地区,一枝独秀,独占鳌头。如今,更与丽江、阳朔一起,成为小资们旅游休闲的天堂。这首先不能不归功于沈从文的一枝生花妙笔。其次是老顽童黄永玉不遗余力的宣扬鼓吹。而跟另一个凤凰人:民国初年当过“第一流人才内阁”总理的熊希龄,实在没有若何关系。虽然他也是沈从文的亲戚。
沈从文熟悉、热爱、擅长描写的是苗汉杂处、未脱蛮荒习性的湘西一带的风土人情。他善于用一种明净、直率、古拙、俚俗的笔墨勾勒出各种各样单纯、质朴、愚鲁、粗犷的故乡情事。“嫩箨香苞初出林”阶段的沈从文,元气淋漓,天分极高,一空傍依,“我手写我口”,与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几乎都不搭界,只是将他早年的生活经历作了忠实纪录,原汁原味呈示出来。《湘行散记》和《边城>》就是这样横空出世的。这是沈从文的成名作,又是代表作。他自己再也没能超越。迄今也无人超越(不少人作过尝试,比如贾平凹的《商州初录》。虽然也不错)。成名后的沈从文,心有旁骛,多所瞻顾,说是说自己永远是个乡下人,但向往的却是绅士气。结果弄成一个土里土气的绅士,非驴非马,不伦不类。创作固然相当丰富,也偶有精品佳作,但都无法跟《边城》、《湘行散记》相提并论。
沈先生给人的印象常常是温和宽厚的。其实在当年,他颇有湖南人的驴脾气,执拗好斗,几度掀起文坛风波。也为自己树敌多多,带来不少麻烦。这是题外话,且略过不表。
1949年后,沈从文改行研究文物。我于此道是外行,不能置一辞。但对有些人说沈老“没能继续文学创作,是一大遗憾”的说法,却很不以为然。幸亏没写。如果写的话,那个年代,能会是些什么东东呢?看看当时还在写的与沈名气相侔的同时代作家,包括茅盾、丁玲、巴金、老舍、张天翼在内,有几篇不是垃圾?还是不写好。因默以存,义无再辱。梁某认为:鲁迅死后,没有任何中国作家,能人格独立、神经坚强到足够对抗一切的程度。我们没有布尔加科夫。没有《大师与玛格丽特》。
坦率地说,我很尊重沈老,但并不是特别喜欢他的作品--《边城》和《湘行散记》除外。个人口味,更偏好他的入室弟子汪曾祺。
青年时代,黄永玉就是汪曾祺情投意合的狐朋狗友。两个天才常常不名一文地在霞飞路溜达,神采飞扬,自得其乐。他们不忘情于事业,更懂得如何享受人生。这是两个精怪。也都终成大器。
同时享有画家、作家声誉的老黄头,图画和文字都很别致。印象最深的是他写陆志庠的那一篇《不用眼泪哭》。端的好东东。写沈老,汪氏而外,亦以黄最为拿手、出色,搔痒正着,得其神韵。
但此老的东西又都是野狐禅,不宜太过当真。梁某以为:黄永玉平生最大的功业并非是他的绘画或者文章,而是在于他将表叔笔下穷乡僻壤古朴离奇的故乡凤凰成功神化,使之成为象丽江一样的小资们所景仰向往的圣地。帮助了乡亲们脱贫致富,自己也名利双收。这等好事,断非凡夫俗子所能为。距离不远的贵州镇远自然景色起码不在凤凰之下,可是有几个人知道?我也听到有一些乡亲对黄永玉不无微词。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没有多少道理的。
在某个月色撩人的秋夜或是惠风和畅的春晨,背一个小小的行囊,袖几本薄薄的诗文集子,独行也好,二三友好同行也罢,来到凤凰,找一家紧靠沱江的吊角楼,小住数日,实在是个不坏的选择。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点燃一支云烟,趿一双大号拖鞋,懒散随意地在古城的石板街上溜达,听商号招徕生意的吆喝声,端详苗女头上的银饰(有谁象翠翠吗?)。远处飘荡过来吉他声。那是谁在演奏《流浪歌手的情人》。心事若沉若浮,若无若有,若远若近。
走远一点吧。好的。哦,那就是黄永玉的夺翠楼。莫非翠翠被这厮夺占?干脆再走远点,去问问沈老,去摸摸那块五采石墓碑。想想前世今生的情缘,看看天上闪烁流动的星云。
......
毋庸讳言,凤凰商业气氛日隆,人也实在太多。如果你是美食家,口腹之欲也未必能够满足。你也许感到不虚此行,但又会觉得意犹未足。
那么,去长汀看看,如何?
三.
长汀位于群山环抱的闽西,是闽赣交界的边陲要冲,毗邻红都瑞金。古称汀州。
历史悠久,人文鼎盛。是福建新石器文化发祥地之一,全县现有200多处新石器遗址。在大量出土的石器和陶器中,西周的陶印拍、商周的陶尊、唐代的多角盖罐、宋代的陶谷仓等,都属于国家文物宝库中的珍品。
4000年前,就有古越族人在此休养生息。从大唐开元22年(公元734年)设立汀州,一直到清末,长汀一直成为州、郡、路、府的所在地,是闽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保存至今的古代建筑尚有:唐朝的古城门三元阁、唐代至明代的古城墙、宋代的汀州文庙、明清两代的汀州试院及唐代双柏等。
长汀还是福建客家人的主要聚居地和大本营。从西晋“永嘉之乱”起,中原汉人几度大规模南迁,在汀江两岸发育成为汉民族的一支优秀民系--客家。长汀作为客家繁衍生息壮大发展的祖籍地,被海内外客家人誉为“客家首府”,绕城而过的汀江更被称为“客家母亲河”。这里每年秋天的10月18日,都要举行世界客家公祭母亲河大典,吸引大批海内外客家人前来寻根谒祖。
20世纪以来,因为交通不便及其他原因,长汀渐趋衰落。这里没有高速公路,更没有机场,一条支线铁路也才刚刚建成开通。现代社会,交通对一个地方发展的影响实在不容小视。一个很好的相反例子是石家庄。长汀现在只是龙岩市下属的一个县。
初到长汀,你很可能感觉失望,乃至郁闷。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看到的却是这副模样:那么一点点小,还乱糟糟的;新、旧城混杂,明显缺乏规划;几处重要古迹虽然保存得不错,周边的民居却被拆迁殆尽,光秃秃的,很不协调;有名的赖氏坦园公祠、陈氏宗祠等不是破破烂烂空置着,就是被好几户人家分割居住;大名鼎鼎的汀江也不干净,水面漂浮着塑料袋等脏物;最好的长汀宾馆也只有3层高......真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当你将慕名已久的憧憬与乍见之下的失落对冲,以一种平和的态度,
走进长汀的大街小巷,去寻觅、发现、欣赏、领悟;很快,你就会有新的、不同的感觉,就会感到“其来有值”,就会喜欢甚至爱上这个美丽而寂寞的古老山城。
汀州被称为客家文化的发源地。走进长汀,只要留意一下这里的民风、建筑、饮食,就不难感受到它难以抗拒的独特魅力。
当今时世,经常听到有人叹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在长汀,则刚好相反。举凡衣食住行,接触到的各色人等,我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副奸滑市侩的面孔,没有些微不快。耳闻目睹的,是亲切、恳挚、真诚、周到。梁某也算是到过不少地方、见过一些世面了。在旅游胜地,就个人经历而言,这是绝无仅有的。不觉暗暗称奇。这恐怕跟长汀养在深山人未识、尚未过度开发,关系不小。
少陵诗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沈从文说:美丽总是愁人的。
其实,美丽也常常是寂寞的。
那么,长汀是成为又一个凤凰;还是保存原生态、只是稍稍加以调理呢?老实说:我很矛盾。
建设街是长汀的一条老街。那里有一棵600余年的古老铁树。还有多家木雕工艺品店。走过其间,木香扑鼻。令人醉心玄想独具一格的汀州人文。
长汀的传统民居继承了中原的宗族府第式的建筑风格,沿中轴线两边展开,层层递进,前后左右对称,布局严谨。这种民居规模大的可容纳一个家族几十户人口居住。有的前设门楼,后有闺阁绣花楼,并建有弧形栏座椅(“美人靠”),非常典雅别致。这类客家民居建筑,以长汀围屋最为典型,它和客家土楼一样,是客家人聚族而居的“家族城寨”。
说到饮食,更令人喜出望外。一品金丝、长汀肉丸、蛋清鱼丸、长汀豆腐及豆腐干......都是风味绝佳的妙品,令人大快朵颐。位列三大名鸡之一的汀州河田鸡是梁某吃过的最嫩、最好的白切鸡。
令人拍案叫绝、叹为食止的,是最具当地特色的“猪腰汤”。这是一家“苍蝇店”,门面很小,非常简陋。可那个味道之鲜润、滑嫩......真是妙不可言。当地人的介绍果然不错。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居然挂满了国家、省、市、县各级名牌匾额,居然令我们几个大嘴吃遍四方的天南地北来客同声叫绝。端的是味道好极了也么哥。
分工合作经营此店的是四个中、老年妇女。她们原来还算是一家集体单位的职工,月薪约400元。她们那种诚恳敬业、恬澹自足的样子居然让我们有种发自内心的感动!
没的说,决定第二天再去吃。不想不成:次日,她们要一起去大庙烧香,关门一天。
这!
不过也好,算是留下一个重游的念想吧。。
长汀有3块金字招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客家首府,革命圣地。
汀州本土,人才辈出。张九龄、文天祥、陆游、宋慈、宋应星、纪昀等著名人物也都与此地有着各种瓜葛。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长汀是中央革命根据地的中心之一。中共领袖中的绝大多数,都曾此间留下足迹。有的更是在这里流血、乃至牺牲。
比如瞿秋白。
四.
阿道夫•希特勒说:衡量一个男人,有两个标准,一是看他娶什么样的女人,二是看他怎样去死。
按这个家伙的说法,清癯文弱的瞿秋白(1899——1935),柔情侠骨,也是一条毫不含糊的真正男子汉。
秋白夫人王剑虹,是丁玲风华正茂时最要好的女友,两人才貌相若,不相上下,可惜英年早逝。续配杨之华,有着凄凉的身世和绝世的容貌,又是一位勇敢坚强的革命女性,他们的感情坚如磐石,终身不渝。秋之白华,天作之合。
文人,领袖,烈士:秋白一身而具三种身份。
作为文人,他是蹩脚的。没有多少东西能经受得住历史的检验,足以传世。
作为领袖,他是失败的。实际上,生前就已被他的党和战友当作包袱抛弃,只不过假敌人之手,完成最后一击。更有甚者,从容就义达30年之久后,“岂意青山葬未安”(陈寅恪句),居然被他的党和战友掘墓鞭尸,得到“叛徒”的恶谥!
秋白之死,是秋白之所以成为秋白的关键。尤其是他死前写下的千古奇文《多余的话》,及若干极为精美的诗词(包括天然浑成、较原作更为出色的集句)。作为烈士,他是一个十分独特的个案,令人感佩,值得深入剖析、研究。这也是我和朋友们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奔赴长汀,探其遗迹的真正动因。
瞿秋白二十年代写《俄国文学史》论及文学谱系“多余的人”时,曾这样写道:“他们的弱点当然亦非常显著:这一类的英雄绝对不知道现实生活和现实的人,加入现实的生活和斗争他们的能力却十分不够。幼时的习惯入人很深,成年的理智,每每难于战胜——他们于是成了矛盾的人。......鲁定(现在一般译为罗亭。屠格涅夫小说《罗亭》的主人公,“多余的人”的典型代表性人物)办一桩事,抛一桩事,总不能专心致志,结果只能选一件最容易的——为革命而死......俄国文学里向来称这些人是‘多余的人’,说他们实际上不能有益于社会。其实也有些不公平,他们的思想确实是俄国社会发展中的过程所不能免的;从不顾社会到思念社会,此后再有实行——他们心灵内的矛盾性却不许他们再进了;留着已开始的事业给下一辈的人啊。”
这完全可以视为秋白的夫子自道。而且,一语成谶,预示了他一生的命运。草蛇灰线,千里结穴,直到写《多余的话》,还随处可见其袅袅余音。
秋白自问:“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处?”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瞿秋白在《多余的话》里面写道:
因为“历史的误会”,我十五年来勉强做着政治工作——正因为勉强,所以也永久做不好,手里做着这个,心里想着那个。在当时是形格势禁,没有余暇和可能说一说我自己的心思,而且时刻得扮演一点的角色。现在我已经完全被解除了武装,被拉出了队伍,只剩得我自己了。心上有不能自已的冲动:说已说内心的话,彻底暴露内心的真相。布尔塞维克所讨厌的小布尔乔亚的“自我分析”的脾气,不能够不发作了。
我现在已经囚在监狱里,虽然我现在很容易装腔作势慷慨激昂而死,可是我不敢这样做。历史是不能够,也不应该被欺骗的。我骗着我一个人的身后不要紧,叫革命同志误认叛徒为烈士确实大大不应该的。所以虽然反正是一死,同样是结束我的生命,而我决不愿意冒充烈士而死。
我不怕人家责备,归罪,我倒怕人家“钦佩”。但愿以后的青年不要学我的样子。
象我这样性格÷才能学识,当中国共产党的领袖确实是一个“历史的误会”。我本只是一个半吊子的文人而已,直到最后还是“文人积习未除”的。
一只羸弱的马拖着几千斤的辎重车,走上了险峻的山坡,一步步的往上爬,要往后退是不可能,要再往前去是实在不能胜任了。我在负责政治领导的时期,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我不过刚满三十六岁......但是自己觉得已经觉得非常的衰疲,丝毫青年壮年的兴趣都没有了。不但一般的政治问题懒得去思索,就是一切娱乐甚至风景都是漠不相关的了。......我是多么脆弱、多么不禁磨练啊!
同时要说我放弃了马克思主义,也是不确的。
文人和书生大致没有任何一种具体的智识。他样样都懂得一点,其实样样都是外行。要他开口讨论一些“国家大事”,在不太复杂和具体的时候,他也许会。但是,叫他修理一辆汽车,或者配一剂药方,办一个合作社,买一批货物,或是清理一本帐目,再不然,叫他办好一个学校......总之,无论那一件具体而切实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没有把握的。
我这滑稽剧是要闭幕了。
这世界对于我仍然是非常美丽。一切新的,斗争的,勇敢的都在前进。那么好的花朵,果子,那么清秀的山和水,那么雄伟的工厂和烟囱,月亮的光似乎也比从前更光明了。
但是,永别了,美丽的世界!
一生的精力已经用尽。剩下的一个躯壳。
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永别了!
......
这是一个低回宛转、真诚袒露的灵魂。秋白对自己和自己毕生追求的事业进行了无情的解剖和反思,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失落,产生了一种深刻的疏离。
但是,他又不愿意背弃主义,割裂人格。他不屑扮演慷慨就义的英勇,却有一份视死如归的从容。瞿秋白没有出卖组织和同志,选择了死亡。他用俄语唱着《国际歌》,走向长汀城外罗汉岭的刑场。敌人为他准备了临刑前的酒席。也没有割断他的喉咙。
作为一个就要完成书生、领袖、烈士三部曲,超越了生死荣辱的前辈,瞿秋白回顾平生时纷纭杂乱的思绪,告别世界前深沉厚重的感慨,在历史长河上激起璀璨的浪花和不绝的回音。
从书生到领袖到烈士,梁某以为瞿秋白自己的三首诗可作为很好的注脚。
万郊怒绿斗寒潮,检点新泥筑旧巢。
我是江南第一燕,为衔春色上云梢。
雪意凄其心惘然,江南旧梦已如烟。
天寒沽酒长安市,犹折梅花伴醉眠。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
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由激越到迷惘到幻灭。诗句臻臻日上,越来越精美;情绪却每况愈下,越来越低落。本质上,瞿秋白与郁达夫并无二致,都是“零余者”。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那么,三个男人呢?
瞿秋白与百年中国最为牛气的两个男人:鲁迅和毛泽东,恰恰都有着绝非浮泛的交情和关系。下章,专门谈谈这三个男人的故事。
五.
先说说瞿秋白与鲁迅。
对于鲁迅,瞿秋白早就是高山仰止,敬服有加。鲁迅也很欣赏和看重秋白的人品和文章,他不止一次向冯雪峰谈到秋白的杂文:尖锐,明白,晓畅,真有才华,真可佩服。也指出秋白杂文深刻性不够,少含蓄,读二遍有一览无余的感觉。他更推重瞿秋白的论文、译文。
未曾谋面以前,两人就书来信往,声气相通。精通俄语的秋白在一封信中表示了对鲁迅翻译的苏联小说《毁灭》的惊喜和赞赏,也直言不讳地直陈了译文中存在的问题;并充满感情地说:“我们是这样亲密的人,没有见面的时候就这样亲密的人。”鲁迅不但没有丝毫不快,反而“非常高兴”。两人以“敬爱的同志”互称。这于鲁迅,几乎是仅见的,极不寻常。
据杨之华回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1932年夏天。彼此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就此情好日密。把酒论世,执笔衡文,遭逢知己,其乐何如。瞿秋白甚至直接借用鲁迅的各种笔名发表了一批在当时影响很大的文章。有的几可乱真。
短短一年多时间内,瞿秋白、杨之华就到鲁迅家避难、暂住达4次之多,每次都受到鲁迅、许广平热情洋溢的接待。主人甚至曾执意退出主人房给客人住,自己睡地铺。大家应该知道,“鲁门”可是不容易登的。但这也要看是什么人。鲁迅也不时趋访秋白。信函更是密切不断。
瞿秋白认为:正确认识、理解鲁迅极为重要。他集中阅读了鲁迅的作品,并多次当面咨询探讨。然后花了4夜工夫,写成长达17000余字的《〈鲁迅杂感选集〉序言》。此文对鲁迅及其杂文作了认真、全面、公正、深入的梳理和评价,达到了当时的历史高度。鲁迅本人,恐怕也有搔痒正着之感。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鲁迅送瞿秋白的这副名联,其来有自。得到迅翁如此崇高而亲密的推许,并世无第二人。
古人说:一生一死,交情乃见。
下面全文引录2003年7月才新发现的1936年7月17日鲁迅写给秋白遗孀杨之华的一封亲笔回信。这也正是鲁迅在当天日记中记载的“得文尹信,午后复”的回信。尚未及收录进老版《鲁迅全集》。
尹兄:
6月16日信收到。以前的几封信,也收到的,但因杂事多,而所遇事情,无不倭支葛搭,所谓小英雄们,其实又大抵婆婆妈妈,令人心绪很恶劣,连写信讲讲的勇气也没有了。今年文坛上起了一种变化,但是招牌而已,货色依旧。
今年生了两场大病,第一场不过半个月就医好了,第二场到今天十足两个月,还在发热,据医生说,月底可以退尽。其间有一时期,真是几乎要死掉了,然而终于不死,殊为可惜。当病发时,新英雄们正要用伟大的旗子,杀我祭旗,然而没有办妥,愈令我看穿了许多人的本相。本月底或下月初起,我想离开上海两三个月,作转地疗养,在这里,真要逼死人。
大家都好的。茅先生很忙。海婴刁钻了起来,知道了铜板可以买东西,街头可以买零食,这是进了幼稚园以后的成绩。
两个星期以前,有一个条子叫我到一个旅馆里去取东西,托书店伙计取来时,是两本木刻书,两件石器,并无别的了。这人大约就是那美国人。这些东西,都被我吞没,谢谢!但M木刻书的定价,可谓贵矣。
秋的遗文,后经再商,终于决定先印翻译。早由我编好,第一本论文,约三十余万字,已排好付印,不久可出。第二本为戏曲小说等,约二十五万字,则被排字者拖延,半年未排到一半。其中以高尔基作品为多。译者早已死掉了,编者也几乎死掉了,作者也已经死掉了,而区区一本书,在中国竟半年不能出版,真令人发恨(但论者一定倒说我发脾气)。不过,无论如何,这两本,今年内是一定要印它出来的。
约一礼拜前,代发一函,内附照相三张,不知已收到否?我不要德文杂志及小说,因为没力气看,这回一病之后,精力恐怕要大不如前了。多写字也要发热,故信止于此。
俟后再谈。
迅上
七月十七日
密斯陆好像失业了,不知其详。谢君书店已倒灶。茅先生家及老三家都如常。密斯许也好的,但因我病,故较忙。
这封信折射了鲁迅当时的思想与情感,袒露无遗地表达了先生对某些代表“党”的文艺领导人的无比厌憎和对不幸死难的挚友的款款深情,见证了一段重要历史,弥足珍贵。这里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很多,还将涉及到对鲁迅、胡适的根本性评价,且留待《百里五牛图之一:关于鲁迅》 再作详细分说。
鲁迅在信中特别提到他抱病从事的一项具有重要意义的工作:抓紧时间整理出了瞿秋白的遗译、遗著,也就是著名的《海上述林》,并已经或准备交付印行。重病中的鲁迅为纪念缅怀牺牲的战友,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心血和努力。他迫切希望此书能早日出版。冯雪峰回忆说:“1936年我回上海,鲁迅先生也是谈到什么问题都会不知不觉提到秋白同志的。特别是‘至今文艺界还没有第二个人……'这句不自觉地流露了对于牺牲了的战友的痛惜与怀念情绪的话,我一想起就感到了痛苦。那时候鲁迅先生自己也在病中。”“在逝世前,撑持着病体,又在当时那么坏的环境里,编、校并出版了秋白同志的遗译、遗著《海上述林》两大卷的鲁迅先生的心情,我想我们是能够了解的,应该了解的。”
聂绀弩诗云:国防一派争曾烈,鲁迅先生病正危。其时,重病中的鲁迅,体重只剩下70多斤,遭受着来自国共双方的夹攻,横站苦斗,焦恼郁闷。内心的积郁,也只能同自己知心的朋友才能诉说。由此亦可折见鲁迅与瞿秋白夫妇之间非同寻常的深情厚谊。令人慨叹的是:仅仅3个多月后,先生就与世长辞了。
鲁迅是性情中人。笑傲江湖,快意恩仇,而又极重感情。
在证实秋白死难的消息后,鲁迅致信曹靖华说:
“它兄(指秋白)文稿,很有几个人要把它集起来,但我们尚未商量。现代有他的两部,须赎回,因为是豫支过版税的,此事我在单独进行。
中国事其实早在意中,热心人或杀或囚,早替他们收拾了,和宋明之末极像。但我以为哭是无益的,只好仍是有一分力,尽一分力,不必一时特别愤激,事后却又悠悠然。我看中国青年,大都有愤激一时的缺点,其实现在秉政的,就有是昔日所谓革命的青年也。
此地出版仍极困难,连译文也费事,中国对内特别凶恶的。”
鲁迅很长一段时间里悲痛不已。他同郑振铎等人商量集资为秋白出书纪念。鲁迅建议先把秋白翻译的外国作品编辑出版;至于其他著述,“俟译集售出若干,经济可以周转,再图其它可耳。”
为了编辑亡友的遗稿,尽可能将秋白的译文收齐,鲁迅以200元从现代书局赎回瞿秋白的《高尔基论文艺集》和《现实——马克思主义论文集》两部译作。并从1935年10月开始编辑工作。一个月之后,30余万字的《海上述林》上卷编就。
《海上述林》这部书,鲁迅是以“诸夏怀霜社”的名义,送交开明书店出版的。意思是“中国人民怀念瞿秋白”。秋白少时曾用名瞿霜。
鲁迅抛下自己的文稿和诸多事务,不管不顾经常咳嗽和发低烧,撑着病体,以顽强的毅力和只争朝夕的精神,编辑校对亡友文集,就连封面设计、选择插图,用什么纸张印刷一类的事情也都亲自负责。病得实在支持不住了,才去看医生。有时喘得透不过气来,还要打强心针针。
1936年10月2日,鲁迅收到了在日本印刷的《海上述林》上卷。他认为:“我把他的作品出版,是一个纪念,也是一个抗议,一个示威!……人给杀掉了,作品是不能给杀掉的,也是杀不掉的!”《海上述林》的印装非常考究,分平装和精装两个版本,全部用重磅道林纸精印,并配有插图。精装本用麻布做封面,字是金色,书脊是皮的,形式典雅;平装本是用天鹅绒做封面,同样用金字。在病榻上看着编辑精良、装帧优美的《海上述林》,鲁迅宽慰地对许广平说:“这一本书,中国没有这样讲究的出过,虽然是纪念‘何苦’(秋白笔名),其实也是纪念我。”《海上述林》也确实成为鲁迅编辑的最后一部书。
上卷出版后,鲁迅用大号毛笔写了一份广告,贴在内山书店门旁。10月9日又写了一份书面广告托黄源在《译文》上刊登:
“绍介《海上述林》上卷
本卷所收都是文艺论文,作者系大作家,译者又是名手,信而达,并世无双。其中《写实主义文学论》与《高尔基论文艺》两种,尤为煌煌巨制。此外论说,亦无一不佳,足以益人,足以传世。全书六百七十余页。玻璃版插图九幅。仅印五百部,佳纸精装,内一百部精装,金顶,每本实价两元五角,函购加邮费两角三分。好书易尽,欲购从速。下卷亦已付印,将于本年内出版,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代售。”
1936年10月19日凌晨,鲁迅逝世。
瞿秋白36载人世游,生前身后,居然能得鲁迅为知己,当可含笑于九泉。
鲁迅、瞿秋白的朋友茅盾暮年诗曰:
瞿霜鲁迅各千秋。
所言极是。
接下来说说瞿秋白与毛泽东。
作为中共最高领袖,毛泽东有意无意间与他的战友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一般公认的说法是:主席同志与谁都谈不上有什么私交,也极少在公开场合对谁表示过比较强烈的情感。
但瞿秋白似乎是个例外。
下面是瞿、毛关系的11个片断:
1.1920年代。同为中共早期著名领袖,常州才子与湘中豪俊萍水相逢,饮茶粤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意气风发,惺惺相惜。
2.1927年。国共分裂,第一次大革命失败。中共何去何从?面临生死关头的决定性选择。“8.7会议”后,得出了结论:“工农武装割据--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党内首先实践它的是中央委员毛泽东。而率先对此作详细理论阐述的则是已跃居中共主要领导人地位的瞿秋白。
3.1930年代前期。瞿秋白政治生涯遭受严重挫折,失去领袖位置,并蒙受多重打击;后在上海领导左翼文艺运动。毛创建了中央革命根据地。后被排挤,靠边站。
4.1934年2月至10月,同在江西苏区。两人接触最多,关系最好,同病相怜,臭味相投。据冯雪峰说:“那时,毛主席对瞿秋白很有感情。有一次,他们彼此谈了一个通宵,话很投机,两个都是王明路线的排挤对象,有许多共同语言。后来瞿秋白死了,毛主席认为这是王明、博古他们有意把瞿秋白当作包袱甩给敌人造成的。”瞿当时的秘书在回忆中也提到,两人是当时“最接近的战友”。1936年国统区出版的刊物《逸经》这样写道:“毛于共产主义,初无深切之研究。彼尝谓中国社会,应从实际工作去体认考察,即使不去莫斯科学习亦可以成为‘山林中的马克思主义’。自博古等入赤区,渐以剪除其势力,彼乃以中央苏维埃政府主席之名义,退处‘元老’地位,得暇即咏吟旧体诗,与瞿秋白相唱和,两人亦最相得。博古等常讥其老气横秋,为非‘布尔扎维克的生活’,彼仍我行我素,略不措意,且反讥博古等为‘洋房子先生’。”
毛、瞿在党的路线、方针、政策问题上经常观点一致。此时又同遭排挤,郁郁不得志,个人爱好又颇多相近之处,共同语言很多,关系亲密。他们经常在一起谈论古今中外,在诗和文艺的天地间寻求一种超越当下的别一种境界以求得心灵寄慰。在那种环境险恶、艰苦万状的穷乡僻壤,也幸而有这样一些高才卓学的理想主义者,,才得以构成一种绝非那环境中所能设想的精神空间。两人可谓是患难之交。
毛此后多年对瞿另眼看待,念念不忘,以此。
5.1934年10月,在敌人的强大压力下,红军主力开始撤离中央革命根据地,中共中央和中华苏维埃政府也随军撤走。干部、家属、坛坛罐罐,在大军掩护之下,匆匆西行。然而,体弱多病的瞿秋白却不能随军长征,他被留在了即将沦陷的红都瑞金。瞿、毛就此永别。
毛的老师、瞿的副手(瞿任教育人民委员,即教育部长)徐特立曾当面向毛质询:为何不带瞿一起走?国军很多将领都听过瞿讲课或讲演;瞿身体又那么差,留下来打游击,岂不是送给敌人抓吗?
毛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徐当时很不理解。
后来,徐才知道,毛早已提议带瞿远征,但当时掌权的“三人团”没有同意。
顺便说一句:邓、毛、谢、古四个“毛派小集团”头子,仅小平获准随军。不知是否得益于他曾经留法?留下来的毛泽覃(泽东胞弟)、谢唯俊、古柏(毛最喜爱、使用起来最感得心应手的秘书长)三人全部死难。
6.1935年1月,遵义会议召开,毛泽东开始重新掌权。10月,三大主力红军会师。
同年2月,瞿秋白在福建长汀被捕。6月18日,从容就义。
7.1940年代前期,延安文艺座谈会前后。据毛的秘书李又然回忆,有一段时间,毛常常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怎么没有一个人既懂政治、又懂文艺?怎么没有一个人既懂政治、又懂文艺?又一再拍案叹息:要是瞿秋白同志还在就好啦!要是瞿秋白同志还在就好啦!
萧三、莫文骅等人都有类似回忆。
8.1950年12月31日,为《瞿秋白文集》的出版,日理万机的毛泽东亲笔写了一篇短文:“瞿秋白同志死去十五年了。在他生前,许多人不了解他,或者反对他,但他为人民工作的勇气并没有挫下来。他在革命困难的年月里坚持了英雄的立场,宁愿向刽子手的屠刀走去,不愿屈服。他这种为人民工作的精神,这种临难不屈的意志和他在文字中保存下来的思想,将永远活着,不会死去。瞿秋白同志是肯用脑子想问题的,他是有思想的。他的遗集的出版,将有益于青年们,有益于人民的事业,特别是在文化事业方面。”
文虽不长,却颇动感情。在毛的词汇中,这已经算是相当之高的褒奖了。这是党的其他领导人和理论家(包括刘少奇及其《论共产党人的修养》)都不曾得到过的殊荣。
9.1960年代,文革爆发前夕。毛泽东下决心要干掉刘少奇。当时,“借古讽今”的“御用史学”大行其道。先是太平天国后期的中流砥柱忠王李秀成被定谳成叛徒。根据是毛的御笔: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忠王不忠,不足为训。稍后,中共早期的领袖和烈士瞿秋白也变成了叛徒,横遭掘墓鞭尸之厄。后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被诬为叛徒。再后来,功高盖世、历史和私德几乎无可挑剔的林彪元帅居然也成了叛徒!
10.1976年9月9日,毛泽东在极度孤独中去世。尸骨未寒,他的党和他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就“粉碎”了他的亲信“四人帮”。他最相信的妻子江青也被认定为叛徒。
真是奇哉怪也: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怎么会有这么多叛徒?!岂不成了一个叛徒集团?
几年后,邓公秉政,拨乱反正。瞿秋白被恢复名誉,重新成为领袖兼烈士。
11.瞿、毛各有一首《卜算子》词,歌咏梅花。分录如下:
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
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
(瞿秋白)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毛泽东)
词的意境、风味完全不同。大抵前者是文人之词,令人想起秦少游、晏小山、陆放翁。后者是强人之词,令人想起黄巢、宋江、洪秀全。至于艺术上的高下,见仁见智,无待烦言。
一言以蔽之:瞿秋白与毛泽东虽曾是同路人,但本质上差别太大,完全是两种人。
瞿秋白本质上与鲁迅更为接近,但也有相当距离。作为文人、领袖、烈士,他是一个孤立而独特的存在。
艰难吾道此身孤。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志。
六.
2005年深秋的一天,几条汉子扛着复杂的大脑和沉重的肉身,穿越万水千山,来到闽西小城长汀。午后,寻到瞿秋白殉难地罗汉岭现场考察。偿还了多年的夙愿。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这里现在已是城区,紧靠主干道,正在大兴土木,与秋白就义前所言“此地甚好”时的景观已变化极大,迥异其趣。瞿秋白纪念碑,也与其吊诡的命运相浮沉,建而又拆,拆而又建。不知这对GDP统计数字有无贡献?似乎不好理解。其实十分正常。这些年头,我们国家瞎折腾着翻的跟头,还算少吗?什么把戏没玩过?什么滑稽戏没上演过?
孟庭苇唱道:“我听说:开始都是真的,后来就慢慢变成假的。”感情犹然。革命犹然。何况山水。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不是早有“异化”一说吗?
毕竟,整整70年过去了。
秋天的阳光已失去了热力,一棵棵树影散漫地洒在草坪上。衣着入时的漂亮女孩骑着摩托车从路边昂然掠过,长发飘飞。小商贩推着小车,清脆地吆喝着。南归的雁群在一碧如洗的秋空上悄然而飞,一会儿就看不见影。偶然送来一声失群孤雁的哀鸣。
风比较凉了。但我们心头很热。讨论很是热烈。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凤凰。长汀。沅水。汀江。文学。政治。历史。现实。沧桑感。先进性。水。舟。釜。薪。旅游。长征。读书。天涯。改良。革命。效率。公正。原生态。现代性。显赫。永恒。沈从文。黄永玉。汪曾祺。郁达夫。瞿秋白。杨之华。丁玲。毛泽东。周作人。鲁迅。霸业原如春梦短。文章长共大江流。......
夕阳西下。启明星出现。
我突然大喊了一声。朋友问:你喊什么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想喊一声。
我长吁了一口气,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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